林黛玉性格与潇湘馆室外环境的园林意境研究

摘　要：本文以大观园中主要人物之一林黛玉所居住的潇湘馆室外环境为背景，综合分析林黛玉的典型性格与其所居住环境之间相互作用的关系，分析总结意境、心境在中国古典园林艺术中的作用，并对古典园林意境在现代园林中的指导应用提出创新性的建议。

关键词：林黛玉；室外居住环境；意境；园林

Abstract ： In this paper， which looks one of the main characters Lin Daiyu''s Xiaoxiangguan outdoor environment as a backdrop， comprehensively analyzed the interaction relationship between her typical character and the the environment she lived， analyzed the role of mind and heart in classical Chinese garden art， also gave the guidance suggestion for the innovative application of classical garden mind used in the modern garden.

Key words： Lin Daiyu；Outdoor environment；  Poetic imagery；Landscape

　　《红楼梦》是一部杰出的古典小说，具有高度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曹雪芹在整个创作中以红楼人物日常交流、活动的主要场所——大观园为大环境，在人物塑造、情节提炼、结构剪辑等艺术创造过程中，把环境描写和人物性格有机地熔铸在一起，使人的心境赋予周围环境以较深的意境，情景交融、以景托情，展现了若干个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小说中的大观园融合了江南园林和帝王庭苑的建筑特色。本文从园林的角度，对大观园中主要人物之一林黛玉的居住外环境做一些综合的分析，提炼居住外环境、院落布局、植物配置与人物性格相互作用的重要关系，意境、心境在园林景观中的体现以及这部园林巨著在国内外园林艺术理论和发展趋势中的作用，为现代造园提供一些启示。
1　潇湘馆景观介绍及思想来源
　　大观园中的潇湘馆是林黛玉居住的地方，在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中，贾政带宝玉与一帮文人一起游览大观园，当走到这一处时如是描述的：“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1]。”这里的景色得到了众人的一致称赏，也成为后来塑造黛玉性格的典型场景。
　　第十八回中元春归省时，宝玉为此处做了这样一首诗：“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使读者眼前马上浮现出一幅清新隽永的园林画卷：鲜亮青绿的翠竹青翠欲滴，竹叶荫浓，带来阵阵凉意；茂密的竹林挡住了即将要迸到阶台上来的绕阶的溪水，又使房中鼎炉上所焚的熏香气味不会穿过帘子而散去；使人也很想在这翠竹的浓荫之下舒舒服服的睡一觉，但又怕风吹竹摇影晃而打扰了自己的好梦。这首诗充满诗情画意，读罢，让人感觉置身于森森万竿之中，突显了潇湘馆迥异别处的典型环境，有力地反衬出了竹中精舍的独特意境。在这里，馆的形象、人的形象、竹的形象是融为一体的。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下，林黛玉的性格心情已经完全融入到这景色中了，景物成了她心境和思想感情的寄托。虽然景色是没有生命的，但是在人看来，它却具有了能表达思想感情的境界，这种境界即意境。这是作者对自然环境进行艺术联想和重新结构以后的最后结果，其间联想中的一切情感和景象的交流都已包含其中，即情寓于景、景中有情，最后达到一种“清新隽永”、“意韵不尽”的境界。这也是本文创作的渊源：景观环境所产生的意境与人物在不同状态下所具有的心境是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同时，作者强烈地溶入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清新无为、清高无欲、刚正不阿的思想，体现了中国园林自然唯美的内涵。
2　人物性格与环境相互体现的分析
　　一本成功的文学作品，它的艺术性与思想性是统一的，二者缺一都不会成为千古不朽的名著，因此，我们在研究《红楼梦》的园林艺术价值之前要先对它的思想性有一定的了解，同理我们在研究林黛玉居住环境园林意境的时候，要先了解她的人物性格及其思想动态。
2.1　人物性格与园林意境的相互作用
　　在红楼梦中，作者对潇湘馆的描写，是随着黛玉思想感情的变化，故事情节的发展和四季景物的转换而多次渲染，逐步加深的[2]。在同样的景色下不同的情节，不同的感情，得到的是不一样的意境，有明媚的、有幽怨的、有哀愁的、有凄惨的，人物的性格和心境始终作用于园林环境，使其产生不同的园林意境。
　　一开始宝黛二人两小无猜、同起同坐时，黛玉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对未来充满了春天般的希望，受到这样心情的影响，整个潇湘馆也花光柳影、鸟语溪声，笼罩在一片明媚的春光中；后来因黛玉不了解宝玉的真心，不肯示以真情时，由此产生的误会让黛玉心情愁闷、郁郁不乐，这时潇湘馆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湘帘垂地，悄无人声”的清幽景象，又暗暗透着一缕幽香和情不自禁的细细长叹；在后来宝玉挨打后，夜晚月洞窗前迎风摇曳的竹影，使夏夜显得分外寂寞，对宝玉伤势的关切，对自己孤苦伶仃身世的感慨，这种心绪使潇湘馆在寂寞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怨；最后她不能主宰自己的婚姻，面对强大的封建势力，她无力抗争，落花与眼泪成为她命运悲苦的象征，这时黛玉的心已死，所有的景色在她的眼中都是暗淡无光的，于是潇湘馆变得“落叶萧萧，寒烟漠漠”。
　　总而言之，黛玉在贾家的悲惨处境与经历以及她郁郁寡欢的性格使得潇湘馆始终贯穿着一种忧郁的情调。正如她那首著名的《葬花词》所描写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又如另一首《桃花行》所说：“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这些诗句，无一不是黛玉特定身世、特定心情、特定环境中的自然流露，也成就了潇湘馆的独特韵味与意境，让它成为黛玉的精神象征和化身，在读者的心中永远定格。园林审美是同感知、想象、情感等各种心理因素融在一起的，特别是包蕴在情感之中的，所以在潇湘馆中无论是景中写情，还是情中写景，都达到了“思与境偕”、“神与境合”、“意与境会”的境界[3]。
2.2　室外环境与黛玉心境的相互作用
2.2.1　庭院布局
　　前院是游廊，石子小路，路的尽头是精致的小房舍，从房子里间的小门到达后院，后院墙下引入小溪，小溪绕着房舍，迂回曲折至前院，又从竹下流出。前院的游廊将单一有限的空间巧妙地组成多种广袤深邃的景观，构成动观序列．这就是障景的妙用。障景造成“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观感受。但一般都是“隔而不围、似隔而非隔”，如用游廊等渗透性的虚障，令人探幽纵目，处处有堂奥幽深、“庭院深深深几许”的韵味；石子小路，与周围的环境相得益彰、融为一体，显得古朴自然；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在这里通过房舍光线的明暗体现了建筑的主次与朝向：主建筑向南朝阳所以明，两个次要建筑侧南面阴所以暗；房前屋后环绕着集自然、野趣为一体的小溪，小溪仅尺许，在此也暗有深意，暗示着黛玉的敏感和心胸不开阔，还值得探究的是这条小溪是从后院墙下开洞引入的，水的源头不在院内，这就在无形之中给人产生一种此水无穷无尽，带来惊喜也带来惆怅的意境。
　　原著中短短的几句描述，字里行间始终渗透着一个小巧精致：“小小房舍、小门、窄窄的小溪还有合着地步打就的景致家具”，这与林黛玉纤细柔弱、心灵手巧的性格相得益彰，可谓有其人必有其景！整个布局楚楚有致、雅洁异常，使人静中生趣。在大观园中存在这样一个院落，这种大园中套小园的布局方式是我国园林曲中生巧的常用手法，使小园的玲珑精致与大园的宏伟粗旷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显出小园独特的情调和大园的丰富多彩、包罗万象。
　　潇湘馆是倾注了作者情感的人化环境，庭院布局中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见精神，所以，潇湘馆中无论是建筑建构、理水布路、花木配置，还是室内陈设，无不作为塑造黛玉性格的典型环境来构思，园景和人物描写融为一体，是人物气质、情操的物化，达到了“意与境浑”的化境。
2.2.2　植物配置
　　潇湘馆中选用了以下几种形式的植物：千百杆竹、大株梨、芭蕉。在对这些植物进行选择、配置的时候，作者运用了拟人化的手法，将黛玉的人格理想、情操节守等透过植物传递出来，在加上花木本身蕴涵着的丰富文化内涵，潇湘馆中的植物仿佛都具有了人的性格，散发出黛玉的人格魅力，如泣如诉着黛玉的气息。
 　　(1)竹 
　　潇湘馆中因种满了潇湘竹而得名。潇湘竹又名斑竹。相传舜帝南巡，久久不归，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南下寻夫，后来知道舜帝已死，于是泪洒斑竹，“望仓梧而泣，泣血染竹成斑”，投湘江而死。此即潇湘竹名称的由来。潇湘竹竹杆上散布如泪点般的紫斑，被后世诗人用来比喻凄美的爱情故事。潇湘竹不但取其形美，更重其意美，在此处具有不同的园林寓意，它具有临风玉立的“神态”，斑斑点点的“泪迹”，岁寒不改的“忠贞”，成为林黛玉的化身和精神依托。黛玉是绛珠仙子临凡，“绛珠”暗指血泪，作者用斑斑血泪的潇湘竹来比喻她，既恰当，又富诗情。
　　遍布于房舍周围的严严实实的竹子充分体现了林黛玉清高自傲、孤芳自赏、宁可与世隔绝的性格。因此，林黛玉真所谓是：成也因竹，败也因竹。正是竹潜移默化地塑造和影响了林黛玉那冰清玉洁、不愿身陷世间俗人俗事的性格，然而也正是因为她这种性格为当时社会严酷的封建势力所不容，众人皆醉，岂能容她独醒，最终因为“外忧内患”而伤心抑郁而死。
　　在园林手法上，用大面积的竹子密植成流畅的线条或成片林，可以在空间上把不同的景点协调统一起来，构成格调一致的景观效果，同时也可以将与主格调相悖的因素进行有效的遮挡，创造出绿竹成荫，万竿参天的景观感效果，常常成为景观园林中的焦点。
　　在园林色彩上，绿色平静安定，不向任何方向移动，没有相当于诸如欢乐、悲哀或热情的感染力。四季常青的翠竹创造出一种恬静幽雅的生活环境，表达出飘渺的意境和黛玉清朗、明净、闲适的心境。
　　(2)梨
　　梨是蔷薇科的落叶乔木，初春开花，其花素淡，洁白如雪。古人常用“梨花带雨”来形容女子伤心落泪时楚楚动人的样子。而林黛玉在书中时常哭泣，犹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一直到死，这也暗喻了她前身为了报答灌溉之恩而愿用自己一生的眼泪来偿还这个说法。在第二十六回“潇湘春困”中，作者设计了这样一幅景色：潇湘馆周围，一派葱笼，花事已尽的大株梨花，呈现出青、翠、碧、绿等不同层次的色调，在视觉上营造出一种一切都静谧异常的意境。
　　(3)芭蕉
　　芭蕉是中国重要的庭园植物，其无明显主干，树形舒展柔软、绿阴如盖、扶疏可爱、姿态优美，在园林中宜配植于庭中、窗前或墙隅供观赏。《群芳谱》中有“为窗左右，不可无此君”的说法。芭蕉设在屋檐下还可雨中听声，使人在不同的情绪中产生不一样的感受。当黛玉对自己的爱情无可奈何又极端苦恼的时候，她的这种凄楚的情绪逐渐渗透到周围的环境中来，我们所看到的是秋风挟着秋雨，敲打着窗下的芭蕉叶，使潇湘馆此时显得格外的凄清冷落，黛玉听见窗外竹梢芭蕉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由得发出了“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撒窗纱湿。”的哀叹。

3　潇湘馆艺术意境的体现以及其现实意义
　　在潇湘馆中，林黛玉的生活经历、人生哲理和审美理想，她的情感和意念已经全部倾注到周围的具体园林景象中，即寓情于景、景中有情，使潇湘馆具有静寂、幽深、雅逸的意境，让人回味不已。本文虽然只分析了潇湘馆一个小小的院落，但从中我们也感受到了大观园东方古典园林艺术美的韵味，作者笔下所营造的潇湘馆把中国古典园林历来善于表现情景交融自然景色的特点表现的淋漓尽致，同时中国园林注重表现、重意境的特色在这里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在潇湘馆中那些无生命的花花草草都被赋予了一种强有力的生命力，使读者感同身受，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体验与顿悟。这种营造园林意境的手法很值得我们去发掘、研究和学习。
　　在当代，潇湘馆艺术意境的表现模式也有很多现代造园值得借鉴的地方，研究它对现在造园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同时能够从对潇湘馆园林意境的研究中得到指导和启示是继承和发扬中国传统精华文化的最好方式和体现。首先潇湘馆中那独特的幽静的空间营造方法对现代园林中那营造私密、半私密园林空间的理论和技法具有一定的启发和指引作用；其次在现代园林的水景处理上，尤其是现代私家庭院，私家别墅的水景处理上，潇湘馆那种把水从园外引入园内，或者是把水的源头处理在园外的手法很值得现代园林借鉴，这样也在无形之中给封闭、沉寂的庭院带来一丝灵动与活力，也从园外带来财气、富贵气、生命还有希望。
　　《红楼梦》不仅仅是一本文学巨著，也是一本中国园林的百科全书。正如马克.万.多伦所说，曹雪芹经历十年辛苦，以血泪铸成的这部伟大的现实主义文学巨著，“在中国以外的读者中，不会感到生疏和奇怪。因为它的人物传达了人类的心灵与思想，它的环境场景真实生动，不会由于时间地点的不同而改变其价值”[4]。

参考文献：
[1]曹雪芹著；邓遂夫校订.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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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刘亮.红楼梦诗词赏析[M].吉林：吉林摄影出版设，2004
[11]杜宝顺.中国的园林[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


致谢：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得到西南林学院园林规划与设计省级示范实验室和西南林学院城市规划与设计（含风景园林规划与设计）校级重点学科资助，在此表示感谢。